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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余独无似,记古月轩瓷并加考正焉。凡例一、古月轩除陈公浏之《陶雅》及《海王村游记》、许君之衡之《饮流斋说瓷》外,前无瓷书道及,故征引者亦止此三种,反复考证而举世之讹传始定。与其呼为古月轩瓷,而古月轩无稽,毋宁呼为端凝殿瓷,或承乾隆宫瓷,尚有历史之可征。则自陈公说古月轩已误,许君乃踵误之。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以古月轩声价为最巨。
古月轩瓷考 上
古月轩瓷考(上)
自 序
故宫古物自甲子陈列以还,几历九稔,顾每日中外人士观者不知其几千百人,而此几千百人中不闻有崇论闳议,发扬古物,讵皆未具眼欤?抑征逐不同,无暇此欤?余独无似,记古月轩瓷并加考正焉。今春长城突有战事,影响旧京古物竟南迁,余亦携残稿避登庐山,以去看云听松饮泉之余,从事著述,日积成书,名曰《古月轩瓷考》。秋后孓身仍北返,即印行以问世。夫古月轩瓷于故宫古物中,不过太仓之一粟,余于观众中亦不过一尘耳,以一尘记一粟,直所谓识小矣,惟余识小为不于故宫虚行,是余所 ... 。余方五十,又以此书为自寿乎。
癸酉十二月十日,大邑杨啸谷叙于北平东城遂安伯胡同栝雪书堂。
凡 例
一、古月轩除陈公浏之《陶雅》及《海王村游记》、许君之衡之《饮流斋说瓷》外,前无瓷书道及,故征引者亦止此三种,反复考证而举世之讹传始定。
二、瓷品精进无过清代康雍乾之御窑,就中又以古月轩瓷为最显赫,盖瓷胎、样式、画工、选材、设色、题句、印章、年款无不具美术之上乘,非有确切考据,正名定分,未免耻生此支那瓷国(CHINA)中,而不知何者为我瓷品之瑰宝。
三、古月轩瓷向藏乾清宫东端凝殿北小库中,乾隆原有标识为“瓷胎画珐琅”。甲子初点验故宫古物,余友余戟门先生目及而告余者。嗣后移出端凝殿陈列,复移至承乾宫展览,余犹获睹,其条上所书仍是“瓷胎画珐琅”。与其呼为古月轩瓷,而古月轩无稽,毋宁呼为端凝殿瓷,或承乾隆宫瓷,尚有历史之可征。惟余作考,本“瓷胎画珐琅”名,不敢擅改。
四、凡瓷胎珐琅器有堆料红蓝年款,有描蓝年款,有胭脂水印章,有抹红印章。描蓝抹红皆非料彩,但画工设色无不为料彩者,特为拈出,以供真鉴。
五、瓷胎画珐琅器之最可宝贵,为当时名公卿技术集珍,此辈名公卿大都由翰林出身,书卷气厚,即外人如郎世宁曾赏三品顶戴,非后之如意馆画画人月给银数两,粗枝大叶,东涂西抹所可同年而语。
六、故宫开放垂九年之久,余欲一一加以有系统之研究,为私人之记载,惜人事纷庞,未克如愿。即瓷胎画珐琅器,在端凝殿所见,足有三百余种,不暇详记,失之眉睫,及移到承乾宫中,止五十余种,冒寒走记,方将蒇事。而古物有南迁之厄,或匆匆有小误,不及就原器校勘,痛孰甚焉!然此五十余种之样式、画案、题句、印章、年款之初得之,为前人所未记,斯亦幸矣!余有十数种,乃历年搜及九城各收藏家者,亦连类而及之,共得一百零三种。
据《饮流斋说瓷》云,古月轩凡三说,一谓古月轩属于乾隆之轩名,画工为金成字旭映者也;一谓古月轩系胡姓人精画料器,而乾隆御制瓷品仿之也;一谓古月轩为清帝轩名,不专属乾隆,历代精制之品均藏于是轩也。三说者,所闻异词,传闻又异词,要之无论其孰确,一言以蔽之,则凡属堆料款,画极精细而饶有清气往来者,皆为最名贵、最瑰宝之品也。
按《饮流斋说瓷》系番禺许君之衡字守白所著,而江浦陈公浏字亮伯者,则谓其剿袭伊稿,居然风行一时。证以许君自题诗六十韵曰:“结习痂成癖,嘤鸣道不孤。近邻寂园叟,时过十杯庐。”盖寂园为陈公别号,尝作《斗杯堂诗》,并约人斗杯,以为胜负。既称近邻,又属时过,必曾见《陶雅》底稿无疑, 果《说瓷》为剿袭。则自陈公说古月轩已误,许君乃踵误之。古月轩如是乾隆轩名,或清帝轩名,不专属乾隆,今故宫已全开放,热河、奉天两行宫亦可入观,圆明园图说具在,颐和园久任人游,余不惮遍索,实无古月轩名,始知耳闻著书与著书太快,或不晚岁定稿,出书太早,均有此失。至云胡姓人精画料器而乾隆特制瓷品仿之,尤为无稽,清初名人帝京笔记从未只字提及,忽百余年后有此传说,非琉璃厂肆贩夫之造谣,即烟袋斜街冷摊之设谎,以之入书,俨成故实,再百余年后,以讹传讹,必有据为典要矣。爰考承乾宫中所陈列古月轩瓷,不下五十余品,乾隆时原有标识,咸称“瓷胎画珐琅”。又考珐琅为法郎西瓷之呼,法郎西瓷入口最早,有简呼为洋瓷,其彩为洋彩,若胭脂水、若紫、若蓝,皆其特色。康雍乾三帝甚至悦之,既制瓷胎画珐琅,又制金胎画珐琅,铜胎画珐琅,料胎画珐琅,玻璃胎画珐琅诸器,不过瓷胎较名贵耳。瓷胎在景德镇御窑定烧,脱胎,毫无瑕疵,西人誉为人造玉,亦可称为玉胎画珐琅矣。
又《说瓷》谓画工为金成字旭映,因误会印章有此文,即认为画工人名,不谙清制,大小臣工书画进呈,款书当冠“臣”字,不书款但盖印章,则印章非冠“臣”字不可,安有此秃头之金成、旭映其人者?且余在承乾隆宫中校阅瓷胎画珐琅器,凡画秋花有黄红色,皆盖“金成”、“旭映”印章,如画竹为“彬然君子”,画山水为“山高水长”,印文各有贴切定制,概非画工人名。陈许相沿,武断欺人,不能遍窥大内秘器,欲以自炫为独得之奇,不知承乾宫有开放之一日,而留心又有如余,竟发其覆,直指其非。虽然陈公曾常同坐,酒酣耳热, ... 坐不休,但畏沃邱仲子,傲岸过之,每仲子来,陈即收声,去复大放厥词,谓庆某看瓷为光眼(即止能认光绪瓷,并调以京谚‘光眼子’也),郭某看瓷为宪眼(即止能认洪宪瓷,并谑以京谚“现眼报”也。宪、现同音),亦殊有趣。自著有《陶雅》行世,允称博雅。许君因康 ... 故,亦尝识之,究不能辨瓷之真伪,今任北大教授,讲词学而非瓷学,是陈公谓其《说瓷》剿袭伊稿,或不诬欤?
又据《说瓷》云,至乾隆,研炼瓷质胜于康雍,而绘画则除古月轩外稍未之逮。其官窑多作锦地,参入泰西几何画法,虽穷研极巧,错彩镂金,然视康雍之浑雅高古,雅人视之,殆不如矣。
按古月轩之说既如上列,毫无确据,此后应改从乾隆原题曰瓷胎画珐琅,其窑为御窑,胎骨较明为胜。同景镇入京,召选如意馆供奉名画师绘画,于宫中开炉烘花,故其绘画精妙绝伦,驾唐、宋、元、明瓷而上之。乾隆官窑锦地夹彩独创一格,浑雅高古虽不及康雍,而富丽堂皇始称大官厨物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以古月轩声价为最巨。古月轩所绘,乃于极工致中饶极清韵之致,以人物为最难得,即绘杏林春燕,声价亦腾噪寰区,疏柳野凫亦殊绝也。当时由景德镇制胎,入京命如意馆供奉画师绘画,于宫中开炉烘花。或谓曾见有臣董邦达恭绘者,然寻其画笔派别,殆出诸蒋廷锡、袁江、焦秉贞之流。
案承乾宫中所列瓷胎画珐琅器约五十余品,亦可谓集故宫之大观,审未有款及印书“臣某恭绘”者,独见有“臣董邦达恭绘”,斯亦齐东野人之语。至谓寻其画笔派别,殆出诸蒋廷锡、袁江、焦秉贞之流,此亦陈、许授受揣摹之词。《说瓷》最早由邓秋枚印行之时,武英殿得开放,陈、许所见瓷胎画珐琅器不过时六、七对,初无杏林春燕、疏柳野凫,仙山楼阁、寒江独钓、春农图等名,有之自管理武英殿开放人始,《说瓷》引之杏林春燕、疏柳野凫绝非蒋笔,又不类袁、焦,仙山楼阁,仙山画派亦非袁笔,楼阁似袁而实非袁。寒江独钓,树枝不属蟹爪,山石之皴亦非鬼脸,直指为袁,殊为不合。春农图,农人必出郎世宁笔,焦尚未能臻其生动。要之,当时如意馆供奉画师,其最著者如王原祁、赫奕、黄鼎、郎世宁、唐岱、钱维城、高其佩、邹一桂、张若霭、张若澄、黄钺、李世倬、金廷标、陆遵书、沈铨、方琮、关槐、余省、余樨、弘旿冷枚、张宗苍、汪承霈、徐扬、永瑢、董浩、艾启蒙、丁观鹏、姚文翰、袁瑛、张雨森、杨大章、钱陈群、朱伦瀚、佟毓秀、王敬铭、沈宗敬、盛宗万、允禧、程琳、金昆、傅雯辈,颇极一时之盛,董邦达、蒋廷锡固列上选;袁江学郭熙,终存匠气;焦秉贞宗郎世宁,法自下郎世宁一等。考如意馆在今北海公园东面画舫斋,又呼“状元府”。至郎世宁,系意大利人,入中国传天主教,工 ... ,康熙时充内廷供奉,历雍乾,圣眷尤隆,阮元《石渠随笔》亦称其画有士气,盖能融会中法,贯通西理,无不兼善。凡瓷胎画珐琅器之人物,多出其手笔,故世以雍乾人物为最名贵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贡品,绘碧瞳卷发之人,精妙无匹,西商争购,值亦奇巨也。又云,乾隆绘人物,面目其精细者用写照法,以淡红笔描面部凹凸,恍若传神阿堵者,然嘉道以后无复斯制。
案贡品是官窑,绘碧瞳卷发多出郎世宁及门弟子手笔,不失郎世宁之秘传,故亦精妙。至用写照法,以淡经笔描面部凹凸,官窑皆按此法。御窑若脱胎,经郎世宁以料彩淡红烘托,小孩 ... 颜色尤妍,栩栩欲活,此瓷胎画珐琅,一器有值至美金五万者。
又案敦煌、吐鲁番掘出唐画人物,无论为绢,为麻,为板,为壁,其面部轮廓皆先用淡红笔画底线,再压上墨笔线,谓之“吴装”,其实吴道子前,小亚细亚一带宗教画已有此秘法。若周昉画美,人耳根用淡红烘托,面部务呈三白,余红浅深自然,又别开一派,郎世宁居内廷久,看吾国古画真亦较多,耳濡目染,兼采中西之妙,所画尤觉过人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锦灰堆即俗所谓规矩花,在管见颇为不取,然乾隆之精品,于极华缛之中饶有清空之处,不尽填满也。精者华腴富丽,恍见党太尉貂裘羊酒之风,夫亦足以自豪矣。
案锦灰堆法,自印度佛教美术传入中国久矣,瓷上画锦地加宝相花,锦地加西番莲,锦地加西番菊,康熙已有,乾隆踵事增华,瓷胎画珐琅余仅见四器有锦地:一中碗,黄锦地开光,内画胭脂色山水,无题句及上下印章,碗底“乾隆年制”堆料蓝款。友人所有一大盘,外葱翠锦地加画设色折枝秋花。一小碟,外黄锦地加画设色串枝莲。一小碟,外葵绿锦地。可知料彩御窑锦地器较官窑难得。《说瓷》所举大概为官窑,而发御窑殆无不精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大兴锦地花参入泰西界画法,俗谓之规矩花,镂金错彩,叹观止焉。人物细微,毫发毕现,翎毛尤极工致,均以古月轩为极则,又与蒋南沙、沈南苹等把臂入林矣。
案蒋、沈皆不能人物,于翎毛走兽固优为之,尤长花卉,惟落笔豪放,不涉纤细,故宫有进呈画可证,不解《说瓷》果何所据,而敢定瓷胎画珐琅人物翎毛必为蒋、沈之作欤?
又据《说瓷》云,雍乾之间洋瓷逐渐流入,且有泰西人士如郎世宁辈供奉内廷,入雍乾两代有以本国瓷器摹仿洋瓷花彩者,是曰“洋彩”,画笔均以西洋界算法行之,尤以开光中绘泰西妇孺者为至精之品。至于花鸟,亦喜开光,又有不开光者,所用颜色纯似洋瓷,细辨之,则显然有别,且底内往往有华字款也。
案洋瓷自明时已流入,康熙瓷胎画珐琅即仿洋瓷,用洋彩法,始以料彩行之。《说瓷》云雍乾间逐渐流入,未免失考。界画折算,吾国唐画已明其理,大凡名迹,如唐人阎立本《历代帝王图》,梁令瓒《五星廿八宿神形图》,腹饰锦地多合泰西界画之定理。宋李明仲《营造法式》所绘亦有铺地锦。元赵孟頫教子雍先学界画,并传有界尺分布诸法。必谓界算自西洋,恐为印度佛教美术中人所不许。瓷台画珐琅开光人物花鸟,出郎世宁手笔,有投影法,能透视,具只眼观之尤神妙。此由镜头光学而来,谓之西法可也。要之,景镇瓷胎所加洋彩,审为堆料,而底内华字年款或红或蓝,又为堆料,皆属御制瓷胎画珐琅器,否则,非余所知。又考景泰瓷,即铜胎画珐琅,世呼景泰蓝。蓝、琅之一声之转,而珐琅捷读止一琅音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康熙素有名者,莫如堆料御制碗,有青,有黄,有红,有绿,彩地夹彩,颜色填满,所绘多绣球、牡丹、番莲之属,亦有花际嵌字者。
案康熙堆料御制款皆浓色胭脂,即瓷胎画珐琅器,承乾宫中所陈是盘非碗,碗惟武英殿有之,花际嵌字属青花器,绝非堆料款,然有景镇烧成青花年款,如“大清雍正年制”白地盘碗,上加料彩画团蝶,用三十六种颜色,不题名,不加印章,亦是瓷胎画珐琅器中之极品。余曾见庆小山君有一碗,口有冲口,犹索值七千元云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吾国所造铜胎挂瓷之品,市人通称亦曰洋瓷,实则此类彩绘大半本国华风,尤以绘西厢等故事为多,其兼仿洋彩者,反居少数,则呼曰洋瓷,称名殊嫌不当,大抵互市伊始,洋瓷流入有铜胎者,遂印市人之脑,由是,凡瓷之铜胎者,不问其为本国制与否,概以洋瓷呼之,相沿成习,牢不可破耳。
案《说瓷》止知洋瓷称名殊嫌不当,亦未敢另定他名,如古月轩之唐突,此铜胎挂瓷之品,即清高宗定名铜胎画珐琅,御制有郎世宁画欧西风俗图,与瓷胎画珐琅抗行,余则价格稍逊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花鸟除古月轩外,殆不能比迹康雍,惟人物仕女工致秀媚,乃殊尤耳。
案上举系为官窑瓷,而发若御制瓷胎画珐琅,三朝相较,康时画花无鸟,雍始大兴,乾尤尽美。仕女概由郎世宁所绘,欧风东渐,无复周昉、周文矩之原本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墨彩则以淡墨绘诸白地而已,视同常品,不外备鉴家之一格。
案官窑器有墨彩者,墨之浓淡浅深仍分五彩,非仅以淡墨染翰便能了事。若御制瓷胎画珐琅之墨彩器,皆饶有士气,为最难得,讵可以常品视哉?
又据《说瓷》云,胭脂水一色发明于雍正,而乾隆继之,以其釉色酷似胭脂水,因以得名也。始制者胎极薄,其里釉极白,因为外釉所照,故发粉红色。乾隆所制则胎质渐厚。色略发紫,其里釉犹白,于灯草边处如白玉一道焉。至乾隆末叶,喜满雕阴文细花,绘以杂彩,比初年殆不啻上下床之别,而近今伪制尤以此类为多,客货多系疙疸釉,而明艳鲜丽,釉亦极薄,至嘉道以后,虽有此色,然已比之自愧矣。
案辨别瓷胎画珐琅器之真伪,即在彩色。若胭脂水,若紫,若蓝三者为空前绝后之特色。胭脂水在白地脱胎瓷上非发粉红色,实如海棠着雨,含娇欲滴而宝光四射,则又如极淡玫瑰紫之宝石,紫色必如紫晶石之深紫,但紫中久视既不发红,复不发黑。蓝色发必如蓝宝石之深蓝,与回青有别。盖三者透明发艳,名为料彩,其原持采自欧西各国宝石粉加工特制,乾隆末年此种彩色告罄,故嘉道后之仿作不足观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康熙官窑、客货概无粉彩,惟御制料款之碗则有之,其粉红为地,杂以彩绘者尤为珍罕,市人不察,辄以胭脂水、堆料款呼之,实不知粉红与脂水迥乎不同也。或谓此等堆料碗乃雍正物而书康熙款者,亦属非是。
案康雍皆尚硬彩,从不用粉,安有康碗以粉红为地?间尝遍察承乾隆宫中瓷胎画珐琅,康盘一对,底系浓色胭脂书“康熙御制”四字,绝非粉红。可见《说瓷》谓胭脂水一色发明于雍正,亦臆度也。康盘底书笔头轻处已呈胭脂水状,当不俟雍正始能发明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脱胎一种,其薄类于鸡卵之壳故又谓“卵幕”,纯乎见有釉,不见有胎者也。映日光照之,表里能见手影,有花者于其里照见外之花纹,有款者于其内照见底之款字。此等制器始于永乐,仿于康雍,乾隆以后遂个不能仿,盖夺造化之天工,极 ... 之能事矣。又云脱胎之制始于明代永乐,宣德亦精,制器有名者为昊十九,紫桃轩极称之,其薄者能映见手指之螺纹,真绝品也。康雍所仿虽亦极薄,然多能映见花与字耳。
案永乐脱胎果碗,余见厂肆所出,为影青锥花云龙,其薄几类于纸,盖仿宋影青也。至武英殿所陈列压手碗一对,殆白如鸽卵。康、雍、乾小酒杯均有仿作,尤以瓷胎画珐琅之乾隆小酒杯为最白,胎不尚薄,而照见花纹、款字,与永乐脱胎果碗相若,惟不能映见手指之螺纹耳。
又附李日华《紫桃轩杂缀》云,浮梁人昊十九者,能吟书,逼赵吴兴,隐陶轮间,与众作息,所制精瓷妙绝人巧。尝作卵幕杯,薄如鸡卵之幕,莹白可爱,一枚重半铢。又杂作宣、永二窑,俱逼真者。而性不嗜利,家索然席门瓮牖也。十九自号壶隐老人,未言卵幕杯薄者能映见手指之螺纹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宣窑青花、五彩各器亦发明极多,咸为后代所祖,如以轻罗小扇扑流萤等画诗句入瓷,实开其先。
案雍、乾瓷胎画珐琅器类多有题句,系仿宣窑,惟题句之上下有印章,并为胭脂水色,是雍、乾隆之创格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有清瓷品之最高贵者,厥惟料款。料款有两种:曰“某某年制”,曰“某朝御制”,大抵皆四字为多,间有六字,书法似欧、王间,亦有似虞永兴及宋椠者,有竟作宋体书者,乾隆末叶,间有作铁线篆者。
案承乾宫中所陈列瓷胎画珐琅,器底料款占百分之九十余,为景镇烧成,描蓝类似欧虞,书“大清雍正年制”六字,康、乾绝无此款。“康熙御制”四字皆浓色胭脂,横轻竖重之宋体字,乾隆堆料蓝款亦多属宋体,四字、六字皆有,但无铁线篆,惟官窑有篆款,不可混入料款,而为一谈。至宋椠,即宋体,不过北宋较南宋体稍长,不能分宋椠是专指北宋,宋体是专指南宋,诚不省《说瓷》之有别者何在?又欧、王之王亦不识为何许人,如曰二王,则在欧前,不应“欧王”,应曰 “王欧”,然料款无学二王书者,此又何说?
又据《说瓷》云,凡料款之字,皆釉汁凸起,双圈方边至为名贵,康、雍、乾、嘉四朝皆有之,嘉庆已极罕,道光殆未之有矣。
案乾隆瓷胎画珐琅器底只“乾隆年制”四字,而不画双圈方边,为极精者,至嘉庆绝无料款作品,云极罕者,犹以为有,实未窥见承乾宫中之全豹,聊为悬揣耳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古月轩彩为有清一代最珍贵之品,价值奇巨,而同时仿者值亦相等也。古月轩为内府之轩名,当时选最精画手为之绘器,所绘有题句,上下有胭脂水印章,引首印一,文曰“佳丽”,或曰“光春”,下方印二,文曰“金成”,曰“旭映”,大抵即绘画之人名欤?当时所制不多,同时即须饬工仿制,故仿古月轩彩者亦系乾隆之物,其价略与之相埒。若直书“古月轩”三字者,乃属后来伪制,而近亦罕见,故精者亦颇不赀也。
案瓷胎画珐琅为御制秘器,从不示人。亦不赏人,同时绝无仿者。嘉道后御赏画珐琅烟壶不为料胎,即为铜胎,亦绝无瓷胎者。余闻于晦若先生云,孝钦太后当政,曾破例以瓷胎画珐琅瓶一对寿英后维多利亚,李文忠充大使,于作随员,英后命李当筵题诗,于代想杜诗成句“西望瑶池降王母,东来紫气满函关。”经重泽以进,英后大喜,并将瓷胎画珐琅瓶任来宾传观,由是瓷胎画珐琅器蜚声寰海,价值巨万。至题句引首印章曰“光春”,实“先春”之误,梅都官咏梅诗日:“先春发故林”,则先春每限于画梅用。“佳丽”多用于玫瑰、月季、牡丹之属,亦非绘画人名。若器底直书“古月轩”三字者,系晚近哈德门外伪制,或后加彩色,较真品判若霄壤,盲人乃倾囊购之,具眼者不足以当一眄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或谓古月轩乃胡姓人精画料器,所画多烟壶、水盛等物,工之精细,一时无两。其曾否画瓷器,未可臆断,而乾隆特制乃取其料器精细之画而仿制入瓷耳。又谓胡氏之款凡三种,有“古月轩”三字者,有“乾隆年制”者,有“大清乾隆年制”者(皆指料器而言)。是有“古月轩”三字者,亦非伪托,与前说异。然谓为精画料器,则甚有据,谓为胡姓人者,则又传闻异词矣。至市人凡属堆烛款之器,无论康、雍、乾诸朝,概谓之古月轩,其说则谓历代此种最精之瓷品藏于庋于此轩,故以得名也。
案古月轩之虚构已辞而辟之殆如前列,兹不复赘。《说瓷》谓古月轩胡姓人精画料器,则甚有据,其据盖指陈公亮伯之传说,陈前已无铁证以实其说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堆料款之器始于康熙末年,终于嘉庆初年。康熙末年者,款多用粉红釉,雍正至嘉庆皆用蓝料釉。又康熙御制堆料款小饭碗,有用红紫、天青、湖水各色以书款字者,四字堆料笔法端整,是又不止粉红一色矣。
案康熙浓色胭脂料款,故宫寥若晨星,《说瓷》误认为粉红,已剖白如前。至红紫、天青、湖水各色料款,因故宫未有,余亦不敢强为附和,或者有人好奇,哈德门外以各别色彩投其所好。嘉庆未制料款器,亦以故宫曾无一器可举也。并已证诸前列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堆料而天蓝色,用铁线篆者,所画花卉多团簇,成锦黄地五彩,视白地之疏落秀倩者,虽同系料款,其价值乃少逊。
案乾隆料彩器无篆款,已举如前。至黄地,向来贵逾白地,如官窑黄地三彩及五彩,皆值巨万焉。有料彩黄地, 多费一重宝石材料,反而居白之下,且花卉团簇,若团蝶,若百花,傅彩繁细,求之不得,贬之则莫名其妙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康熙御制款小饭碗,款系红紫、天青、湖水各色,四字堆料,笔法整饬,古月轩款所由仿也。碗地各色俱备,而以粉红、淡黄、天青、深紫为最娇美,碗上夹绘彩花,有四巨朵者,有整枝花朵者,价颇不赀,所谓夹彩者也,其花朵中嵌有“万寿长春”等字者,价为之稍减,近亦不能多靓云。
案《陶雅》为陈公亮伯所著,其以康熙御制料款为另一种器,古月轩所从出,不知凡料款及料彩即画珐琅器,即举世所指之古月轩瓷。初无二致。何遽言古月轩款所由仿?究于古月轩不加诠释,较许君道听途说,望文生义为高。第直书古月轩,羌无故实,何其谬欤?至夹彩料款,为瓷胎画珐琅器,价固不赀,若花朵中嵌“万寿长春”等字,为官窑贡品祝康熙寿者,款系描蓝,类似堆料,明眼人自当减价,不可与真画珐琅器同日而语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料款分两种:曰“某某年制”,曰“某朝御制”,康雍暨乾隆初叶皆有之。
案瓷胎画珐琅器止见“康熙御制”有胭脂红料款,雍乾绝无。至“某某年制”,不尽为初叶之款,乾隆末季尚有造作。雍正才十三年,初叶为几何时?区分较短,安能同康乾初叶平均约二十年相提并论耶?
又据《说瓷》云,料款“某某年制”之盘碗,素地精绘,往往胜于色釉夹彩者,不可不知。
案料款盘碗,吾国士夫向重素地精绘,以为雅洁幽深,犹日本茶道人尚宋元一道釉瓷,罔识彩画之美。若胭脂水,若秋葵绿,再夹彩者,厥格在黑地、黄地加三彩或五彩之上,价逾拱璧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御制款亦分两种:曰堆料,曰描青。
案御制款之描青,如前所举三十六彩之团蝶碗是也。描青即描蓝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雍正料款之精品远在康熙之上,康窑色釉夹彩者,多系黄地,或作番莲四朵,甚且花朵中分嵌篆字,颇皆有可议。雍窑色釉夹彩若胭脂水、秋葵绿之质地,皆美丽无伦,画笔殊觉生动。
案康熙始发明瓷胎画珐琅器,故其夹彩虽简单数朵花,而实欧西油画法,盖瓷上亦用樟脑油调和料彩。在承乾宫中陈列为蓝地画牵牛花及菊花,未嵌何种字。《陶雅》谓所见颇皆有可议,或系官窑,误作御窑,否则后仿嵌字为寿器,以滋可议欤?前云料款盘碗素地精绘往往胜于色釉夹彩,兹又举雍窑色釉夹彩若胭脂水,秋葵绿之质地皆美丽无伦,画笔殊觉生动,胡前后矛盾之如是?至独举雍窑,略去乾窑,试问乾窑中之胭脂水、秋葵绿不足挂眼乎?不知乾隆窑之茄皮、云豆诸色绵属绝艳,今世有藏者,一盘一碗,动值巨金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康熙御制碗,有宝相花三朵,大小不一,阴阳向背偏反,浓艳生香活色,纯合西法,亦殊非后世所能几及。若连枝带干,律以恽派,或又不如雍窑耳。
案康窑料款番莲、番菊及宝相花,皆以西法仿珐琅彩绘成,故即命名曰:“瓷胎画珐琅”。《陶雅》赞美宝相花而訾议番莲,诚不识何故。又雍窑花卉连枝带干,多仿自宫中所藏宋元名迹,如黄筌、赵昌、林椿、张中一派,从未见有恽派,恽盖学徐崇嗣没骨法者,迥然不类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料款至贵重,康雍精品皆画以粉彩,孰谓粉彩不足重耶?
案料款必料彩画,即瓷胎画珐琅器,为特种御窑,器无大小咸价重连城,料彩中有粉色,白于珍珠,不若官窑粉彩之易脱落,何能以论官窑者并为一例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料款之盘碗有题句,上下有胭脂印章三,雍窑曰“月古”、曰“清香”,乾窑曰“金成”、曰“彤映”,皆方印也,在题句之下,其引首长方印曰“佳丽”,在题句之上,则雍乾之所同也。
案料款器题句上下之印章不独用脂胭水,亦用抹红,其曰“月古”者,为“寿古”之误,器上画石,盖取奇石寿太古之义;其曰“彤映”者,为“旭映”之误,《说瓷》已改正矣,惟摭其说是如意馆画师名,亦未免遗笑于世耳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范铜为质,嵌以铜丝花纹,空洞杂填彩釉,昔谓之景泰蓝,今谓之珐琅(当作佛郎,一作法蓝,盖此种蓝彩以巴黎为最美)。大抵朱碧相辉,镂金错彩,颇觉其富贵气太重,若真系明器,亦殊古趣盎然。
案《陶雅》所举为铜胎画珐琅,其注明佛郎即佛郎机,又译作法兰西,明景泰时尚此蓝于瓷,凸出花纹谓之法花,康熙创始在瓷胎面平画,其标题曰瓷胎胎画珐琅,初固无古月轩名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以后之胭脂红往往釉质粗厚,颜色黯晦,明窑无所谓胭脂水,康窑亦然,惟康熙御制饭碗有脂水写款,或有粉红为地,杂以彩绘者,其寻常康瓷无粉彩之法也。
案康熙御制饭碗是胭脂红而非胭脂水,惟笔有重轻,色呈深浅,浅者即创获为胭脂水矣。雍乾踵事作为印章识者,殆比与雨过天青同丽。究其材料,以淡红宝石为末,不杂粉料而成,若杂粉料,是为粉红矣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洋瓷以乾隆朝有款者为最精,盒则锦地开光,小瓶则黄地花朵,皆系妙品,然不如女神像之珍秘也。款识亦以胭脂红为佳品,天青次之。
案《陶雅》所指洋瓷,不省为铜胎,抑系料胎?有乾隆年款,此是御制画珐琅器,胭脂红、天青并重。曾见铜胎天青款画女神像,又见金胎多穆壶等十余具,皆画欧西乡村小景,妇孺酣嬉,乃为珍秘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堆料款有天蓝铁线篆,笔意精美绝伦,惟所画花卉团簇繁丽,略如古之锦灰堆。且多系黄地,不如白地者之疏落纤秀也。白地花卉以有翎毛或草虫者为弥旨,而西人固不重白地也。
案承乾宫中陈列乾隆堆料款器,绝无天蓝铁线篆者,即端凝殿北小库中向无此式,《陶雅》所据未真确。且西人不重白地画珐琅,是三十年前事,近与彩地同价,甚或过之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古月轩料器彩画之工,旷世一遇,若瓷器之填料款者,亦止曰仿古月轩款耳,不必其轩中藏庋之品也。
案料彩画必为料款,此一定不易之例,若他之填料款书“养园仿古”,有铁线篆者,皆后起之作,并多赝鼎,尤以直书“古月轩制”为荒唐。
又据《陶雅》云,康窑非御制饭碗,不肯轻以宝石釉施诸彩画,其明征也。御制碗上之脂水颜色,或即碧霞玒之类。
案制料法初从西域传来,至康、雍、乾隆,御制多改用宝石粉,非今京料器之制玻璃料也。《陶雅》误以碧霞玒作西红宝石解,不知净碧霞玒粉不能成胭脂水彩之鲜艳,闻此中曾参用蚁草及胭脂石,其分量则不得而详矣。《例文》作玺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古月轩所藏之套料算烟瓶,款皆“乾隆年制”字样,其直题“古月轩”款者,赝鼎也。料款之瓷皿亦然。
案《说瓷》曾宗是说。无论料器、瓷器,直题古月轩款,皆属赝器,惟曰仿古月轩者,亦系乾隆之物,不知仿此自光绪时始。又曰直书古月轩,精者亦颇不赀,世讵有激赏赝鼎者乎?
又据《说瓷》云,乾隆有五福堂,堂有饭碗内画红蝠五只,外系万花攒,密若锦灰堆也,款为堆料铁线篆。
案五福堂系康熙书赐雍正匾,不专属乾隆所有,乾隆曾作五福颂。至四十九年,喜见五代玄孙,因增“五代”二字,即书“五福五代堂”匾在景福宫中,并刊有“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”,同时御窑瓷器上绘五彩花果,而又加画红蝠五尾,不独见于饭碗,他器甚多,款皆描蓝,却非堆料。
又据《说瓷》云,郎世宁乃雍正时代之西洋人,乾隆初犹供奉内廷。
案故宫《郎世宁绘画专号》所附小传,考彼为意大利人,生于西历1698年,卒于1766年,享年68岁,显与乾隆三十一年六月十日谕旨云“齿近八旬”迥不相符。又考彼系康熙五十四年,即西历1715年随牧师来中国传教,遂被召入内廷,为画院供奉,又曾参预增修圆明园事。则彼才17岁即能精通画法及建筑工程,实令人致疑。《陶雅》谓为雍正时代之西洋人,殆未见阜成门外郎墓刻石,谕旨分明有“自康熙年间入值内廷,颇著勤慎”之文,无怪其妄断。
据《海王村游记》云,郎世宁系法国人。康熙时所制之郎窑,或曰非郎世宁所制,世宁游于雍、乾间,今之所谓郎窑者,考其时代,当在雍乾以前,或者世宁亦喜红瓷颇多仿制之品,遂以宣红宝釉漫属之于世宁欤?
案《海王村游记》亦为陈公亮伯所著,谓郎世宁系法国人已误,又谓游于雍乾间,证如上列,世当爽然。至郎窑,以康熙时郎廷极抚赣所制,于事于理为合,不必强为附会属之郎世宁。盖一道釉瓷不足表,见郎世宁在画坛上之绝技,争论无奇,若瓷胎画珐琅精美诸品,此诚郎世宁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千古独绝。矧画瓷较画纸绢尤难,著笔调油过重,笔成板滞,轻则色彩淡薄,无能夺目。必轻重适宜,乃臻神化。
又据《海王村游记》云,乾隆彩料名目甚繁,制器亦多,若鸡油黄、倭瓜瓤之类,今颇流出人间。白料之有花彩者,即为古月轩珍品,惟款识有别,一为料彩写款,一为刀划楷款,横直撇捺只用单刀,一划不待修饰,与瓷器阴文刻款笔笔工整者悬绝。某家有一晶料小罐,亦有花彩,神似古月轩物,但晶质明亮,底有“乾隆年制”四字,亦系刀划者。
案乾隆有玻璃胎画珐琅,无水晶胎画珐琅,或以玻璃充水晶耶?但刀划年款故宫无此制,余亦不敢强作解人。
以上是聚世之说古月轩者,引而伸之,核而实之,辨而明之,并于承乾宫中作有系统之研究,分晰之记载,披露如后,世有同嗜,当按图索骥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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